Specimen Days

Michael Cunningham

試驗年代

麥可．康寧漢

華特說，人死了以後會變成草，但西蒙下葬的地方卻沒有草。他和另一名愛爾蘭人都葬在離河很遠的那一頭，那兒沒有草，只有塵土、砂礫和刻著名字的墓碑。

凱特琳相信西蒙一定上天堂了。她有一條墜鍊，墜子裡收著西蒙的相片和他一小撮頭髮。

「西蒙應該上天堂，那裡才是他的地方。」她說：「他人太好，這個世界配不上他。」她目光離開客廳，猶疑地望向窗外的街道，彷彿看見金光閃閃的四輪馬車來接西蒙，而西蒙站在馬車上，牛奶般白皙的英俊臉龐和往常一樣沉靜，漫不經心，朝她揮手微笑，開心地啟程前往真正屬於他的地方。

「妳要這麼想也行。」路加斯說。凱特琳用手撫揉墜子，她的手指纖細又敏銳，連墜子上看不見的刮痕也摸得出來。

「但是他並沒有離開我們，」她說：「對吧？」她一邊說，一邊像撥弄念珠似地把玩著墜鍊。

「應該是吧！」路加斯說。凱特琳覺得西蒙不但在墜子裡，在天堂上，而且還陪在他們的身邊。路加斯想，要跟這麼多西蒙競爭，凱特琳應該知道他很難開心得起來吧。

賓客都離開了，路加斯的父母也已經上床就寢，客廳只剩下路加斯和凱特琳，面對滿屋的空碗盤和火腿皮。火腿本來要在凱特琳和西蒙的婚禮上吃，現在婚禮變成守靈式，但起碼沒有浪費。

路加斯說：「我聽到說話的人說話，說開始和結束，但我既沒說開始，也沒提結束。」他不想念書裡的話，完全不想，但只要一激動起來，就會忍不住。

兩人離開房子來到街上，凱特琳伸手挽著他，他努力保持鎮定，像個男人一樣走路，雖然他最想做的是停下來，化成一道輕煙，漂浮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。傍晚，工人下班回家，報童沿街叫賣晚報，怒氣沖沖的坎恩先生穿著沾滿塵土的外套，急急忙忙走過街角，一邊分心捻出鑽進鬍鬚裡的東西，一邊大喊：「胡鬧的，滾開，幹嘛找心碎的人麻煩？」街上瀰漫各種氣味，糞便、煤氣、刺鼻的煙味──老是有人在燒不知道什麼東西。要是路加斯真的離開軀殼，他就能變成自己所聽見、聞到和目睹的一切，他就會像空氣一樣包圍凱特琳，觸碰她全身上下，隨著她的呼吸進入她體內。

他說：「最小的新芽告訴我們，死亡其實並不存在。」

「你說得對，親愛的。」凱特琳說。

報童拉開嗓子高喊：「女子慘遭殺害，詳情請看晚報！」路加斯過去想當報童，但是薪水實在太低了，再說別人也不會相信他能喊那麼大聲，不是嗎？他可能會到處亂走，在街上大喊：「我身上的原子屬於我也屬於你！」看來還是體力勞動比較適合他。就算衝動來了，至少可以對著西蒙的機器大喊。機器聽不懂，也不在乎，就跟西蒙一樣。

一路上，凱特琳都沒說話，於是路加斯也沒開口。她家離他住的地方隔了三條街，在北邊第五街上。他陪她走上台階，兩人在斑駁的門前佇立了一會兒。

凱特琳說：「到了。」

一輛二輪馬車從他們面前經過，馬車側面是金黃色的風景畫：矮樹叢間有兩頭牛在吃草，第三頭牛抬頭仰望浮在金色空中的字樣，牛奶商的牌子。那就是天堂嗎？就是西蒙要去的地方？如果天堂是擠滿虔誠乳牛的牧場，那麼西蒙會是哪一頭牛呢？是完整的那隻，還是被踩扁的那隻？

路加斯和凱特琳都沒開口，但這分緘默和剛才兩人並肩而行的安靜不同。路加斯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，說點那本書以外的話，於是他說：「妳會好好的吧？」

凱特琳笑了。笑得很輕很輕，吐出來的氣息微微拂過他手臂上的毛髮，「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？你會好好的吧？」

「會，我會好好的。」

她望著路加斯頭上一點點的地方，目光定在那兒，黑色的洋裝窸窸窣窣。那一刻，洋裝的高領和絲緞的聲響，讓人感覺洋裝彷彿有了生命，讓人感覺凱特琳似乎想浮出洋裝，卻又決定留在原地，繼續留在衣服裡。

她說：「要是晚一個星期，我就會變成寡婦了，對吧？結果現在什麼也不是。」

「不對，不是這樣的。妳很棒，妳很美。」

她又笑了。他低頭看著台階，發現台階上亮亮的，一點一點。是雲母嗎？他悄悄鑽進亮點裡頭，變得冰冷、晶亮、固定不變，喜歡人在他上面走來走去。

「我已經是個老女人了。」她說。

他頓了一下。凱特琳已經超過二十五歲了，兩人宣布婚事的時候，西蒙才快二十歲，因此有些人有意見。但她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老，她既不尖酸也不退縮，更不會不起眼。

他說：「對我，你既沒有罪，也不腐敗，更沒有遭到拋棄。」

她手指輕輕觸碰他的臉頰，說：「你嘴巴真甜。」

他說：「我還會見到妳嗎？」

「當然，我都在。」

「但已經不一樣了。」

「沒錯，是不大一樣了，我想。」

「要是……」

她在等他說下去，他也在等。要是機器沒有害死西蒙，要是他，路加斯，能再長大一點，健康一點，心臟再強一點，要是他能娶凱特琳，要是他能夠擺脫這副軀殼，變成她身上的那件洋裝……

短暫沉默。之後，她吻了他，脣對著脣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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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65、 2005、 2155 紐約變奏曲

麥可．康寧漢高調創造新文類，再現時間空間錯置的華麗

她牽著一個受傷小男孩的手，捧著兩袋食物、一管炸彈和一本《草葉集》。其他人下意識多讓出一點空間給她，就像紐約人遇到陌生事物的時候那樣。黑女人帶著一個長得怪模怪樣的白人小孩，真是瘋了，真不幸，真可憐。

而這就是她奇怪新生活的開始。

■麥可．康寧漢／Michael Cunningham

一九五二年生於美國俄亥俄州。史丹福英國文學學士，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。曾獲一九九九年普立茲文學獎、美國筆會／福克納小說獎，以及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等單位提供的藝文獎助。一九九○年《末世之家》問世，驚豔文壇。《時時刻刻》一書獲得一九九九年普立茲文學獎，並改編成電影於二○○三年上映。

作者：麥可．康寧漢／Michael Cunningham

譯者：穆卓芸

叢書系列：閱世界 45

規格：平裝，14.9 x 21 x 2.2 cm，400頁

出版商：天培文化

出版日期：2007年01月10日初版

語言：華

ISBN-13：978-957-33-3345-6

非新品少數頁面有水痕，附保護書套，不介意物品狀況再行購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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